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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RT
2017-09-28
文章分類:藝術
凡人的石頭|陳秀玟|心臟電擊器

那的確是一見鍾情,第一次看見無垢舞蹈劇場的報導,就被那樣空緩靈動的影像深深迷住,所有的速度感被抵消,出現了永恆靜止的異象。在山林與海礁的場景裡,舞者們舞出了如夢似幻的生命詩篇,美得不屬於這個世界,卻從台灣的土地裡長出,後來被拍攝成紀錄片「行者」。
  
觀賞藝術最動人之處,是極度個人化的經驗,沒有標準答案,它會與生命的軌跡共鳴。有些事物非得肉身直擊,非得拿掉安全距離,才能夠滲進內心,無垢舞蹈劇場就是其中之一,編舞家林麗珍老師自1995年創立至今,22年只推出了四部作品:「醮」、「花神祭」、「觀」、「潮」,取材常民文化與自然萬物,淬鍊漫長歲月與起迭人生的精華,才能鑄造如此感人至深的身體藝術,這些舞者不是在跳舞,他們在掏心掏肺的掏盡生命啊!我走進國家兩廳院,朝聖無垢最新舞作「潮」,舞台上的巨大白絹,如河瀑流瀉於天地,隨著鼓聲牽動,所有觀眾歸於靜寂,白布下一個蜷縮的人體慢慢蠕動,像種子發芽,也像從胎衣掙脫,然後用盡全部氣力,用身體能夠展開的最大角度,不停的甩髮舞動,一開場就剖開血肉,毫無保留,生命的弔詭與神聖,在同一時刻,同一個體完全迸發,我是寒毛直豎看完這整段的。那近乎發狂的甩髮動作,持續了快半小時,瀕臨人類體能與意志的極限,凌虐與修行只在那細微的一線間,最後舞者倒地悲愴的一聲吶喊,如刀斧劃開時空,為集體被禁錮的靈魂,找到了解脫的出口,眾生因為各種執迷,嘗著各種人間的苦,從那些反覆不止的迴旋轉圈,彷彿映照自己生生的輪迴。
  
一對男女舞者從命運的河,緩步迎向彼此,在芒花撒落的種子雨裡,他們從交會邂逅、依偎纏綿、到轉身分離,沉默之中傳達愛的語彙,情感豐饒深遠,彷彿此生只為了這場相會而來,我們最終都將遇見,都將別離,道盡情愛的本質,至情至性,至善至美,不生不滅,不增不減。
  
決鬥場面大量使用了傳統信仰元素,像是八家將的威赫陣頭、敬拜驅邪的大束焚香,舞台上活生生的雄性激素噴發,為了搶奪地盤與資源,那獸性的力量融合汗與血,用來失控,用來衝撞,用來鎮壓,戰爭的發動者與犧牲者,最後都在顫抖哭泣,交織成壯烈的悲歌,可悲的是,可喜的也是,沒有人贏。
  
最後一幕,眾舞者手捧燭火,氣息靜穆,一位舞者屈身前行,以一種稻穗的姿態,在白絹之河上,她緩緩放下一顆顆的石頭,像是完成人生的功課。我們終其一生,不就是在練習把一顆顆石頭放進籃子裡,然後再把一顆顆石頭放下,任它們靜靜隨河流漂走。而拾起與放下,多麼的困難,往往會像一開場的甩髮旋轉,被一顆石頭困住了一生。
我們的執著,就是我們的石頭啊,究竟我們比較需要執著,還是超脫?
這又是另一種命運的選擇,凡人總是需要更多時間領悟的。

  
  
圖片出處/國家兩廳院

Written By 陳秀玟|心臟電擊器|Art是衰竭人生的心臟電擊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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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字創作很像礦工,時而幽暗時而見光,只能往靈魂深處挖掘,期盼能夠永遠是,勇敢浪漫的冒險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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